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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 陸天賜的疑惑

陸天賜開始困惑了 , 這現代史怎麼跟過去學的對不太上 , 越對不上就越想搞清楚 , 去問教授自己現代史的張教授 , 一開始張教授只是把自己教過的再仔細講解一次 .

陸天賜心想 , 這些我都知道呀 , 還是怪怪的 , 一次又一次的追問 , 張教授熬不過了 , 只好很正經地說 : 做人可以君子亦黨乎 ; 做學問一定要君子不黨 ; 你現在正在學習階段 , 重要的是學習的方法 , 真相雖然只有一個 , 隨著解釋的人目的不同 , 你會看到不同的結果 , 你針對你的疑問可以利用口述歷史的方式尋找答案 , 例如你可以回家對你的父親與周遭年長者做口述歷史 , 再比對自己曾經學過的 , 你應該可以自己找到答案 .

於是陸天賜得到了一份指定作業 .

陸天賜心想 : 師者 , 傳道 , 授業 , 解惑 . 問了半天變成自己去找答案 , 也罷 , 自己找就自己找 .

要做作業總得先準備準備 , 如果自己能找得到新資料 , 又怎會如此疑惑 ? 於是聯絡侯美美 , 要求幫忙從國外找找 .

侯美美突然問到 : 哥 , 你看過坦克人嗎 ?

陸天賜想這個小鬼又貪玩 , 回答 : 是卡通嗎 ? 你知道我沒興趣 .

侯美美說 : 不是卡通 , 是一個年輕人在六四事件時 , 站在解放軍坦克前擋坦克的影片 , 因為六四是你生日 , 我在網上一查 , 結果出現這個影片 .

陸天賜說 : 六四事件是有耳聞 , 但是有人敢擋坦克倒是第一次聽到 . 被壓死了嗎 ?

侯美美 : 神了 , 坦克想繞著他走 , 他不讓 , 結果是他與坦克在跳恰恰 .

陸天賜 : 看來有些傳聞不一定是真的 , 我就不信人民的軍隊會對人民開火 , 不都說廣場上沒死人 .

侯美美 : 誰說不開火 , 有人滿身是血 , 醫院滿地屍體 , 有人被壓成肉泥了 , 只是沒發生在廣場上 , 好恐怖 .

陸天賜漠然 , 說 : 不管他了 , 幫我找資料比較重要 .

侯美美 : 你交代吧 ! 不過你怎不找個翻牆軟件自己查 .

陸天賜 : 曾經用過 , 能用 , 不過有點堵 , 好妹妹你先幫我篩選一次 , 在傳給我反而比較快 .

(想把妹就直說 , 繞半天 , 只是君子之間的戀愛要如何談法 , 可以好好斟酌)

侯美美 : 好的 . 陸爸陸媽身體還好嗎 ? 我老爸還好吧 ?

陸天賜 : 大家都好 .

六四是禁忌 , 網上都不准查 “六四” 兩字 , 看來冥冥之中 , 自己生於六四又學歷史本科 , 老天爺自有安排 . 越搞不清的事 , 陸天賜的好奇心越重 .

說穿了 , 陸天賜的疑惑也沒啥大不了 , 他深信共產黨領導了抗擊日本帝國主義侵華的戰爭 , 贏得了光榮勝利 , 使得中國成為戰勝國 .

疑惑的是 , 共產黨領導的戰役並不多 , 並不足夠穩住半壁江山 , 共產黨軍隊名義上又歸國民政府指揮 , 其中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 可以證明共產黨領導了抗日勝利 .

陸天賜開始了對陸大爺口述歷史的採集工作 .

陸大爺出生在山東的鄉下 , 離曲阜雖有段距離但也不算太遠 , 家中有幾畝薄田 , 雖稱不上豐衣足食 , 但也還過得去 . 家中沒有多餘的錢送他去縣城讀書 , 就在鄉下與年齡相近的小孩一起上私塾 .

私塾老師是一個老秀才 , 一天到晚懷念科舉 , 遺憾自己無法進京趕考 , 手上拿根戒尺 , 只是要求學生背誦四書 , 並不解釋內容 , 最常講的話是 , 半部論語得天下 , 半部論語治天下 .

學生背誦不出 , 戒尺之下 , 絕不手軟 . 陸大爺每天不挨兩下板子反倒是新聞 . 陸大爺心中極恨老師 , 更恨孔聖人 , 沒事發明四書做啥 , 凈找麻煩 , 害我皮肉受苦 , 更別提所謂君子之道了 .

陸大爺反而喜歡跟著一些大人練練拳腳 , 聽著老人家述說白蓮教作亂 , 義和團如何試圖以血肉之軀抵擋洋槍大砲 , 北洋被打散的兵痞官軍變成了土匪為禍鄉里的鄉野傳說 , 心想練好了功夫可以保家衛國 , 甚至有機會可以成就一番大事業 .

大禍來了 , 盧溝橋事變發生了 , 沒幾年日本人來了 , 四處燒殺 , 搶糧食 , 父母讓日本人殺了 . 陸大爺心理恨死日本人了 , 比恨私塾老師還恨 , 比恨孔聖人還恨 .

不過從此不用挨打了 , 私塾老師跑了 .

陸大爺心想這樣下去田沒得種 , 縱使種了也讓日本人收了去 . 聽說山裡有抗日游擊隊 , 帶了兩個窩頭就離家出走去找游擊隊了 .

八 . 陸大爺與佟師父

陸天賜突然插話 , 您恨孔聖人 , 怎會叫我誓做君子 ?

這得說到佟師父 , 也就是老侯的師父 . 原來佟師父才是陸大爺的真正啟蒙老師 . 這段因緣又得從陸大娘說起 . 陸大爺與陸大娘認識的很早 , 有一天陸大爺在街上看到兩個大小孩要搶一個小女孩手裡的窩頭 , 小女孩不哭也不反抗 , 只是躬住身子蹲在地上死命的護住窩頭 . 陸大爺見義勇為趕走了兩個大小孩 , 這個小女孩就是陸大娘 .

陸大爺好人做到底 , 送陸大娘回家 , 見到了陸大娘的父母 .

陸大娘的父母都是民國時期北大高材生 , 是一對公認的神仙伴侶 , 與佟師父是同學 , 抗日時期跟隨民國政府遷到陪都重慶 . 抗日勝利後回到北京謀了份差事 .

本來日子過得還不錯 , 百花齊放時 , 一句話說得不太得體 , 被人把底給掀了 , 差點被打成國民黨特務 , 幸好佟師父出手拉了一把 . 從此謹言慎行 , 日子雖然不好過 , 卻也能得過且過 .

陸大爺環顧屋內 , 雖說家徒四壁 , 但也清潔雅致 , 除了床 , 就屬那一大櫃子書最醒目 .

陸大娘父親說 : 簡陋 ! 簡陋 !

陸大爺脫口而出 : 君子之居 , 何陋之有 !

陸大爺心頭一驚 , 我怎會說出我自己都不懂的話來 .

只見到對方非常熱絡地說 : 謬讚了 ! 謬讚了 !

陸大爺更是一驚 , 莫非來到外國 , 又一句聽不懂的 .

陸大爺心想要趕快離開 , 不然絕對出醜 . 匆匆告辭 , 逃之夭夭 . 匆忙之間竟然連對方姓啥都沒問 .

晚上睡覺 , 輾轉反側 , 下定決心要找書來看 .

第二天東找找 , 西翻翻 , 竟然發覺自己不知道要找啥 . 定下心來 , 慢慢想起小時候死背硬記的一些片段 . 心想還是從四書開始吧 . 就這樣認識了佟師父.

因為常常去看書 , 又看不懂 , 佟師父也覺得這人特怪 , 沒事就來找四書看 , 書翻得多 , 仔細看得少 .

幾天過後 , 陸大爺心裡開始發急 , 心想 , 沒人可以幫我說說這些書到底寫些啥 ? 偷偷瞄了佟師父一眼 , 竟然發現對方正注視著自己. 一急莫名其妙的喊著 : 看啥 ? 你懂 ?

佟師父笑著說 : 人不知而不慍 , 不亦君子乎

陸大爺又喊 : 論語嘛 , 我也知道 , 你知道啥意思 ?

佟師父開了個玩笑 : 意思是不知道沒關係 , 不要生氣

陸大爺又喊 : 君子哪去了

佟師父 : 喔 ! 是這樣的 , 不要生氣 , 講話小聲點 , 就是君子了

陸大爺想了一下 , 一拍桌子 , 正要發火 , 突然笑著說 : 受教 , 受教 , 請教師父 , 人不知而不慍 , 不亦君子乎 . 到底是何意思 ?

從此陸大爺天天去書庫報到 .

第一天    , 佟師父說 : 君子務本 , 本立而道生 .

又說 : 修身 , 齊家 , 治國 , 平天下 . 應該從修身開始

陸大爺 : 我是來讀書的 , 修啥修 , 要我打坐嗎 ?

佟師父 : 為何讀書 ? 其實說穿了就是要能夠實際應用知識 , 所謂修身就是運用所學的做人道理這個知識 , 齊家與自己的配偶有關 , 治國與所能共事的同志有關 , 平天下則與天下間各方勢力有關 . 唯有修身這一項只與自己有關 . 把修身的知識用在自己身上 , 成敗也都與自己有關 , 與他人無涉 .

陸大爺 : 那這個修身的知識要從何得到 ?

佟師父 : 你從小被逼著背四書 , 其實修身只需要用到其中很小部分 . 我想一般人根深蒂固的觀念是君子是好人 , 小人是壞人 , 嚴格來說同樣的人在不同的情況下會有不同的反應 , 不會一直都是好人 , 或一直都是壞人 . 因此一般人有時候你會覺得他是君子 , 有時候會覺得他是小人 . 簡單來說一般人都是君子與小人的混合體 .

你可以把論語中所有與君子相關的部分節錄出來 , 我解釋他們的意思給你知道 ; 所謂的修 , 不是打坐 , 而是你知道以後要去執行 , 在任何情形下都要堅持執行 , 進而形成你行為舉止的規範與做決定的標準 , 當修完了以後 , 雖不能保證你小人的那個部分會完全不存在 , 至少大部分的行為舉止會是個君子 .

陸大爺 : 這可以說是君子之道嗎 ?

佟師父 : 其實離君子還有段距離 , 不過雖不中亦不遠矣 . 其實不需要變成完全的君子 , 那會有點假 .

自此陸大爺還是很怨私塾老師沒把自己教好 , 但是對孔聖人卻心悅臣服 .

九 . 陸大爺與陸大娘

又兩三個月過去 , 陸大爺除了當班 , 就是讀書 , 慢慢的覺得乏味起來 , 想出去走走 , 又不知去哪兒 ? 想了想去陸大娘家 , 因為上次怕出醜 , 慌亂之下連對方姓啥都忘了問 , 有點太失禮了 . 更何況那家應該也是讀書人 , 多交往應該對自己修身有幫助 .

到了陸大娘家 , 陸大娘來應門 , 陸大爺才發現這個小女孩雖然身子單薄 , 長相卻相當清秀 , 隱約透出一股書卷氣 , 想來應是從小耳濡目染父母行為的關係吧 ? 問著 : 你父親在嗎 ? 陸大娘父親從內走出見到陸大爺 , 陸大爺立刻自我介紹並請問貴姓 , 並抱歉上回匆忙非常失禮 . 原來這家姓王 .

王先生請陸大爺裡面坐 , 說剛好有個客人想認識一下這個見義勇為的年輕人 , 一進門卻看到佟師父 , 佟師父笑著說 , 老王 , 你也認識這個只會背四書卻不解其意的怪人呀 , 王先生看著陸大爺說 : 原來如此 , 原來如此 .

王家因為出身問題常常三餐不繼 , 佟師父常常帶些吃的來拜訪 , 接濟一下老同學 . 陸大爺見狀 , 因此也常與佟師父相約去拜訪王家 , 聽著王先生與佟師父高談闊論倒也能夠增長見聞 . 陸大爺心想我們三人算不算是君子尊賢而容眾呢 ? 陸大爺把佟師父與王先生視為君子 , 把自己視為普通人 .

好景不長 , 文化大革命開始了 , 王家不但是臭老九 , 國民黨特務 , 又加上了資產階級 , 所有矛頭都指向王家 . 王先生王太太常被拉去遊街 , 勞動 . 大人苦 , 小孩也難過 . 陸大爺看在眼裡 , 急在心裡 , 卻沒辦法幫忙 , 這是做君子最大的悲哀 , 看到不義之事卻無能為力 . 只好常常不定時的私下接濟 , 陸大娘聰明伶俐 , 又是小孩 , 街坊也常私下照顧 , 日子雖然難過 , 至少還算安全 .

又過了幾年 .

佟師父也不好過 , 雖是天子腳下 , 佟師父也沒犯過錯 , 又是一路從延安跟隨共產黨來到北京的知識分子 , 民國時代能讀大學的家裡一定是資產階級 , 佟師父很難置身事外 , 終於被揪出來了 . 陸大爺更難過了 , 一回公審 , 大家知道陸大爺跟佟師父常有來往 , 逼著陸大爺一定要上台指證佟師父罪行 . 陸大爺一上台就踹了佟師父兩腳 , 結結巴巴地喊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爪牙 , 喊完再補兩腳 . 大夥一聽 , 一句話分成十八段 , 實在讓人受不了 , 就喊算了 , 讓陸大爺把佟師父的罪行寫出來 , 結果陸大爺白字連篇字體還大小不一 , 說孔聖人如何壞發明了四書 , 害他挨打 , 結果跟佟師父罪行一點關係都沒有 , 倒把小時候的私塾老師好好數落一陣 . 眾人知道陸大爺沒上過學 , 又剛好找到新目標 , 最後只好不了了之 .

其實陸大爺學過拳腳 , 知道踹哪不會受傷 , 只是被逼著對自己視為啟蒙老師的佟師父下手 , 總有欺師滅祖的感受 .

王家更難過了 , 樹倒眾人推 , 柿子一定是挑軟的吃 , 王先生受不了自盡了 , 王夫人本來身體就不好 , 得急病也去世了 . 只剩下了陸大娘孤苦伶仃一人 , 好在 , 初中畢業了 , 也能自己照顧自己 .

一日 , 陸大爺又想去王家看看 . 又發現幾個小地痞掛著紅臂章拿著小紅書圍著陸大娘不知道在做些啥 , 一口鳥氣終於爆發了 , 一陣拳腳打的這群小地痞落荒而逃 . 原來街坊的下鄉名單中有陸大娘 , 陸大娘不願意下鄉 , 如果陸大娘不去 , 就要其他人補上 , 因此大家圍著陸大娘逼他同意 . 結果讓陸大爺又英雄救美了一回 .

從此陸大爺更常去看陸大娘了 , 陸大爺的本心並不是要追陸大娘 , 但也不是沒有動過這個心思 . 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 原因是其一是陸大爺與王先生相交 , 輩分不同 ; 其二是年齡有一定程度的差距 , 怕委屈了陸大娘 ; 其三是自己沒有學歷 , 多少有些自卑 ; 去了只好以長輩自居 , 一方面照顧著陸大娘 ; 另一方面當然是那個不能說的秘密了 .

陸大娘這邊也有一些人提親 , 陸大娘的身分使得來提親的不是王二麻子 , 就是李二拐子 , 再不然就是不學無術的癩皮狗 . 陸大娘當然都看不上眼 , 可是下鄉名額的事 , 因為年紀漸漸大了 , 明年就十八了 , 躲得了今年卻逃不過明年 . 陸大娘沒辦法只好去找佟師父商量 , 這是王先生臨死前的交代 , 有事找佟師父商量 .

陸大娘見了佟師父 , 佟師父自顧不暇 , 只好說讓我想想 . 左思右想 , 也認為陸大娘趁早找個好人結婚 , 最好滿十八就結婚 , 就可以躲過下鄉了 . 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 , 雖然急 , 卻也得尋覓一個靠得住的好人才行 , 不然怎對得起老同學的託付 .

正在為難之際 , 陸大爺來了 . 陸大爺也是為下鄉這事來商量的 , 陸大爺擔心陸大娘的身體狀況吃不了下鄉的苦 . 陸大爺的態度讓佟師父看出了陸大爺那個心裡不能說的秘密 . 決定試探一下 , 佟師父就把自己的想法跟陸大爺說了一遍 , 同時還提了四個人選 .

結果 , 陸大爺說 : 小馬鼻子不正 , 歪歪的 ; 小陳眼睛一個大一個小 ; 小趙年紀輕輕就開始禿了 ; 小王還不錯可惜同姓 ; 小伍長得太矮了 ; 結果四個一一被陸大爺打了回票 .

佟師父一看心裡確定八九分了 , 又提了四個無論長相家世都好的人選 .

陸大爺 : 小齊的媽太厲害 ; 小周的姊妹太厲害 ; 小唐三代同堂 ; 小秦還不錯 , 只是胸無點墨 .

佟師父這下確定了十成了, 神祕地笑著說 : 我還有一個人選 , 跟你比 , 不高不矮 ; 不胖不瘦 ; 長相一般 , 五官端正 ; 沒有父母兄弟姊妹在身邊 ; 學歷不高卻志於學 ; 你看如何 ?

陸大爺 : 聽起來不錯 , 我怎不知道我們身邊有這樣的人 .

佟師父指著牆邊用來正衣冠的鏡子說 : 那有相片 , 你自己去看 .

陸大爺走到牆邊左看右看 , 上看下看 , 抬頭一看 , 自己像個大姑娘一樣臉紅了 .

佟師父說 : 不知命 , 無以為君子也 . 這句用在你跟王姑娘之間雖然有些不倫不類 , 以目前的局勢與王姑娘的狀況 , 你是天命所歸 , 你就從了吧 .

陸大娘對陸大爺本來就感覺很好 , 長期的接觸對陸大爺也知根知底 , 知道他是正人君子 , 又有佟師父出面 , 等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有了 , 自己能選的對象中也只有陸大爺最能被依靠 . 於是王姑娘就成了年輕的陸大娘了 .